【木何】放下还是遗忘? — 一步

【木何】放下还是遗忘?

前天晚上连云港下了一夜的雨。天一点一点的暖了。最明显的就是下午四五点的时候没有人主动去关窗了。我们家,爸爸最怕冷,孩子最怕热。因为植物的原因,我每天醒了就要开窗,然后下午四点左右,或者一起风,爸爸就去关窗了。然而最近他常常忘记了,可见天是真的暖和起来了。阳台上蓝雪花发了很多新芽,角堇已经开了几多小花了,多肉也争先恐后的开起了花,一切生命似乎都在诉说,看吧,春天已经来了。

小区的管理还没有松动的迹象,每两天一户一人出门一次。我们家都是爸爸出去,我已经一个月没下楼了。唯一一次出门是去了天台看了看我埋的郁金香,也冒出了绿绿的苗了。无论如何,春天照常来了。只是,很多人的生活就此留在了冬天。生的气息从不迟到,可是又有很多人在这生的气息里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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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日子,无数人想起来17年前的非典。我也一样。但是我碰到的应该是非典的尾巴了,那是2004年了,我们在准备毕业论文了。开始是听说隔壁的学校有了,渐渐地听说学校要封校了。就在这个时候,我们宿舍的老二从老家回来了。我们有点忐忑,但是又觉得好像没什么。然后隔天下午,系主任说带我们去老校区的校医院检查一下,看出我们有点紧张,就安慰我们说,没事,只是检查一下就好了。结果,一去就没能出来。那时候学校已经搬到了郊外的新校区,老校区在市中心,可是该拆的拆,该搬的搬,已经没什么人,只有校医院孤零零地戳在那里。因为去的临时,又没有准备,我们什么都没有带,结果到了那就说要在那隔离一个星期。开始说要给我们隔离在两个房间,我们坚决要求住一起。管理人员最后没办法给我们加了床,五个人住在了一起。万幸,我们宿舍的老五因为做了兼职,不常在学校住,不用和我们一起隔离。她给我们带了一些日用品和我们写论文用的书。我们住二楼,她把东西给管理人员带进来后就站在我们窗下,我们趴在窗户上和她说笑,可是她一走就开始慌张和迷茫。那时候还不是大家都有手机,还是老大给力,弄了个手机,大家故作淡定地联系家人,又要告诉他们暂时联系不到,又不能让他们太过紧张。

我甚至都不记得我们那会有没有戴口罩了,我只记得我们拼命地洗手,每天测两次体温。大家的手没两天就洗开裂了,那会东北还没暖起来,水冰凉。大部分时候我们看毕业论文要写的那本英文原版书。我的《The gadfly》比较短小简单,我好像看了三遍。过了前面的紧张期,大家慢慢适应了,想着过一周也就出去了。大家八卦,唱歌,用床单系起来爬下去买了小吃,我们老大还出去烫了个头,我去隔壁的书店买了本书《我的长腿叔叔》。就在这个时间,有个男生还爱上了我们宿舍的老大。你瞧,美人的魅力就是在哪都不会被埋没。日子一天天过去,眼看着我们马上就可以出去了。

然后,就在第六天的下午,隔壁屋的一个男生发了高烧,查出来肺部有阴影。过了一会就听到救护车带走了他,据说是送到陆军总院专家会诊了(陆军总院离我们老校区很近)。那是我第一次如此真切地听到救护车的声音。大家都沉默了。整个晚上没什么声音,有人悄悄地哭了,有人写了“遗书”,我干了什么呢,我好像什么也没干。

第二天,也是我们隔离的最后一天,听到消息说不是非典,只是普通的肺炎。然后我们去核实,确实只是普通的肺炎。一块大石头落了地。但是我们必须再隔离一周。好吧。我们再也不敢折腾了,乖乖地待着,测体温,洗手。有一个下午,我们大声地唱歌,几乎把所有会唱的歌都唱完了。隔壁屋的男生开始给我们鼓掌,喝彩。我们还定了我们宿舍的舍歌《一生有你》。后来出去以后,还被老师要求在台上唱了一次。那大概是我小学以后第一次在台上唱歌。

我记得我们出去的那天,沈阳的天特别好。我们进去的时候还是冬天,可是出来的时候好像都要过夏天了一样。沈阳的春天总是非常短,冬天特别长,一直冷一直冷,然后一阵龙卷风吹过,把雪卷走,顺便把春天也卷走了,忽然天就热了起来。我们穿着厚厚的棉服,惶恐地看着街上走过的一个个着单衣的美女。那是我第一次真正地理解什么叫“恍若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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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的力量总是巨大的:种子,花草,树木,天空和天空中飘荡的白云,这些寻常的景色无不包含着巨大的力量。它们就是生命本身,它们就是未来本身。

这些天微博上的热搜已经变了,内容也开始多了,八卦的八卦,日常的日常,前些日子暗淡无光的明星们又开始活跃起来了。然后我看到很多文章在说永远不要忘记这段时间,同时又看到了大家都看到的那个“要学会放下。”

先不说要不要忘记,可是怎么放下?

那个爷爷死在旁边的6岁小孩怎么放下?那个儿子饿死在家里的父亲要怎么放下?多少家庭甚至在这个清明节都没有了扫墓的人?

无论如何都不应该是官方要求受难的人民去放下。放下从来不是劝导的结果,更不需要学会,有些事情就该心存执念,比如对所爱之人的追思,对漠视之人的追问,对负责之人的追究。

前天看南医大破案的相关新闻,看到“死者母亲每年3月24日都会向公安机关询问案件进展真的瞬间泪目。28年呀,这就是一个母亲心头永远的伤,空悬的巨石,不息的执念。是这个母亲和警方的“不放下”才最终抓捕了罪犯,死者的灵魂才最终得以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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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们会记得吗?我们会一直记得吗?当人们开始说不要忘记的时候,就已经要开始忘记了吧。

我自己也是如此。非典刚过那会,我们当然不会忘记。可是再过几年呢?如果不是这次的疫情,我很少会主动想起那段时间。我和我的室友们也再没有谈论过那次隔离。

人类的记忆是如此地不可靠,对同一件事每个人的记忆也都是不同的。就像一对恋人分手后,再谈论起以前的恋情,两个人的记忆可能天差地别。

所以才有那么多的纪念碑,纪念堂;所以才有那么多的历史记录,文学和艺术,来提醒人们,不要忘记。

但是不是正因为如此,我们才能继续下去。就在前天晚上,我们室友的群里在说集体视频,结果因为老三要加班不了了之,而我由于哄娃睡觉的时候睡着了等到第二天早上才看到消息。我们现在都在不同的城市,已经多年未见,可是连网络上的一个集体视频实操起来都面临种种问题。具体的生活是困难的,这个困难和大的灾难虽然不同,但也非常困难:孩子要写作业、要哄睡、有两个孩子的还有更多的问题、老板要报告、客户要回复、还要吼老公……琐碎的具体的一件件小事。我们很多时候都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有很多时候你并没有机会选择什么,可是你就在一步一步往前走的时候不自觉地就丢了很多记忆。

冬天是无情的,可是春天有春天的残忍。就像事后幸存者的欢愉把死者和死者家庭的悲痛渐渐模糊在记忆之外的那种残忍。

遗忘是残忍的,和死亡一样残忍。可是每个活下去的生命都伴随着遗忘,这是残忍的,也同时是无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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